2018 年,一名台灣攝影師把她拍了三年的旅遊素材——超過 8,000 張精心挑選的照片——上傳到 Shutterstock。高峰期,她每個月能從授權費裡拿回大約 NT$15,000。不算大富大貴,但用她自己的話說:「至少能繼續買鏡頭。」
2025 年,同一個帳號,同一批照片,月收入降到不足 NT$3,000。
她沒做錯任何事。問題出在她的照片,可能已經被用來訓練了取代她的那個東西。
誰在賺:AI 圖像產業的金流
先說贏家,因為他們真的很賺。
OpenAI 向 Shutterstock 簽了一份訓練數據授權合約,估值高達 $2.5 億美元,合約期至 2027 年。這不是小數目。這相當於 Shutterstock 靠著賣攝影師的作品給 AI 公司,一份合約就拿到等同於他們過去多年核心授權業務才能累積的營收。
同樣在這場遊戲裡大賺的是 AI 圖像生成工具本身:
- Midjourney 至今未公開財報,但估計年營收超過 $2 億美元,幾乎沒有外部融資。一個 $30/月的訂閱,換來無限量的「不用攝影師的照片」。
- DALL-E(OpenAI)整合進 ChatGPT Plus,是帶動訂閱成長的核心功能之一。
- Stable Diffusion 開源版本每天產出難以計數的圖像,免費。
數字告訴你的是:圖像生成這塊市場,正在用過去十年攝影師上傳的素材,建立一個不需要攝影師的未來。
還有一群意外的贏家——「AI 提示師」。這些人發現了一個反向套利機會:用 Midjourney 生成圖片,再上傳到 Shutterstock 和 Adobe Stock 賺授權費。他們不需要相機,不需要走出門,不需要等光線。一個下午可以生成幾百張「看起來像照片」的圖,然後坐等被動收入進帳。
這是 2025 年最荒誕的商業模式之一:圖庫平台靠著販賣攝影師的訓練數據助長 AI,AI 生成的圖片反過來取代攝影師,再由新一批「AI 提示師」填補圖庫的供給。整個循環裡,唯一被踢出去的是傳統攝影師。
誰在死:一季一季流血的帳目
如果 AI 的衝擊是一次性的崩塌,可能反而比較好受。真實情況更殘忍——它是一場慢速的、有紀錄的、可以用財報追蹤的消亡。
Shutterstock 的數字:
- 2025 年 Q4 收入:年對年下滑 12%
- 核心 Content 業務:下滑 11%
- 訂閱用戶:從 109 萬 跌至 103 萬(2024 Q4 對比)
Getty Images 的數字:
- Creative 授權業務:2024 年年對年下滑 5%
這些數字每一季都在微幅惡化。不是斷崖,是侵蝕。就像海岸線被海浪一點一點吃掉——你站在那裡,某天突然發現腳下的地已經不見了。
最終,兩家被迫走到一起。2025 年 1 月,Getty Images 與 Shutterstock 宣布合併,合計估值約 $37 億美元。業界把這次合併讀成什麼?兩個垂死的巨人,試圖靠抱在一起維持體溫。
他們的核心商業模式是「規模護城河」——掌握最多的授權圖片,就能收最多的授權費。這個邏輯在 AI 出現之前完全合理。但 Midjourney 一個月 $30 的訂閱費,可以生成無限量的「夠用的圖」,而且永遠不會要求版稅。
規模護城河,被 AI 打了一個平地。
最諷刺的灰色地帶:我的照片餵養了殺死我的機器
這才是整個故事最值得停下來想的地方。
Shutterstock 現在的主要收入來源不再是賣圖給一般客戶,而是賣攝影師的作品給 AI 公司訓練。這一塊的年收入超過 $1 億美元,OpenAI 一份合約就值 $2.5 億。
換句話說:攝影師上傳到 Shutterstock 的照片,讓 Shutterstock 活下去的方式,是把那些照片賣給 AI 公司,讓 AI 學會如何生成「不需要攝影師的照片」。
攝影師是這個循環的原料,也是這個循環的受害者。
部分攝影師已經意識到這件事,並且採取行動。針對 Shutterstock 和 Adobe 的集體訴訟已在美國法院提起,核心主張是:他們的作品在未經明確同意的情況下,被用於商業性的 AI 訓練,構成著作權侵害。
但訴訟進展緩慢,而 AI 圖像的生成速度只會更快。在法律追上現實之前,這個市場已經完成了一次財富的重新分配。
產業結構的崩潰:規模不再是壁壘
圖庫攝影業在過去二十年建立了一個看似堅不可摧的護城河。進入障礙很高:你需要有大量高品質的授權圖,需要複雜的版權管理系統,需要搜尋和分類技術,需要與企業客戶的長期合約關係。Shutterstock 和 Getty Images 各自花了十幾年構建這個體系。
AI 用了不到三年把它拆掉了。
拆掉它的方式很直接:把「需要照片」的需求,替換成「生成圖像」的需求。這兩件事表面上不同,但對大多數客戶來說——網站配圖、社群媒體素材、行銷物料、簡報插圖——效果幾乎等同。
當「夠用」取代了「唯一」,規模護城河就消失了。
更殘酷的是,轉換成本極低。一家公司取消 Shutterstock 訂閱,改用 Midjourney,IT 部門下午可以完成遷移。但一名攝影師把過去三年的拍攝計畫轉為「AI 提示師」,需要放棄的不只是技術,是整個職業身份。
攝影師的新出路與新困境
不是所有攝影師都在等死。一部分人已經在適應。
轉型「AI 提示師」是最直接的路:學會如何用文字描述生成想要的圖像,大量生產,上傳,坐等授權費。技術門檻低,但利潤也在被壓縮——因為每個人都可以這樣做,供給量暴增,單張圖的授權費隨之下降。
另一條路是往高端走:商業廣告、雜誌封面、建築攝影、人物紀實。這些需要「真實感」和「獨特視角」的場景,AI 目前還無法完全替代。但這個市場本來就只有少數攝影師能進入,而現在競爭更激烈了,因為更多人試圖擠進這個縮小的庇護所。
還有一種選擇:什麼都不做,繼續拍,看授權費一季一季地下降,直到決定放棄或轉行。根據目前的趨勢,這條路的終點是可以預見的。
「拍一張照片」這件事,現在值什麼?
讓我們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。
當 AI 可以生成任何場景——日落時分的台北 101、覆雪的北海道神社、咖啡廳裡微笑的陌生人——「拍一張照片」這件事本身還剩下什麼價值?
在功能性的意義上:可能越來越少。對大多數商業用途來說,「生成一張圖」已經可以取代「拍一張照片」。這個替代率只會提高。
但有一種東西 AI 暫時還做不到:捕捉「這件事真的發生過」的感覺。紀錄片的力量,新聞攝影的力量,家庭相簿的力量——這些都建立在「這個時刻是真實的,這個人是真實的」的基礎上。
AI 生成的圖像是一種統計意義上的「可能存在的照片」。真正的照片是某個人在某個地點某個時間按下快門的紀錄。這兩件事不一樣,但越來越多人已經不再在乎這個差別。
也許真正的問題不是「一張照片值多少錢」,而是:當我們不再需要照片記錄真實,我們的現實感會不會跟著一起消失?
這個問題目前還沒有財報可以追蹤。但也許,它比 Shutterstock 的股價更值得擔心。
「AI 財富地圖」系列——記錄 AI 時代真實的財富流動:誰在賺、誰在死、誰在灰色地帶。
第 01 集:[AI 時代的翻譯:從職業到消耗品]
第 03 集:即將推出
by 一見生財 | 2026-03-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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